她的声音向他们保证,格林纳克斯疗养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从设施和人员配备来看,它比这个地区其他的私人疗养院都更优越。
她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只是越来越弱,直到最后说出了重点:某一个即将到来的周日——当然不是那么紧急,她是说未来的某个周日,弗兰克夫妇愿不愿意……
“我们当然愿意,海伦,”爱波说,“我们很乐意跟他见面。你能想到我们,我们觉得很荣幸。”弗兰克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附和地说,他觉得约翰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么下一个周日怎么样?”爱波说,“如果你们方便的话。”
“下周日?”吉文斯太太假装在盘算着,“嗯,让我想想看。我不是非常肯定——哦,好的,就这样定了吧。”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她已经达到她最想要的结果。但现在她只想离开这里,尽快回到自己的家。“不急的,如果下个周日你们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个别的……”
“不用了,海伦。下周日没问题。”
“嗯,”她说,“那好吧,就这样说定了。哦,天哪,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恐怕得——哦,你们有事情想问我,对吧?这次又是我一个人在说了,跟往常一样。”她喝了一口酒,感觉嘴巴干涩,像是肿了起来。
“嗯,其实,海伦……”弗兰克开始说,“我们有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半个小时以后,吉文斯太太已经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在整个路途当中她的眉毛高高扬起,久久都不能从震惊里平复下来。她已经等不及要告诉丈夫这个消息了。
她发现丈夫还是坐在扶手椅上,旁边是一座在战前拍卖会上她买来的无价古董钟。他仍在黄色灯光下阅读,只是《先驱论坛报》已经换成了《纽约世界电讯报》。
“霍华德,”她说,“你知道那两个孩子告诉我什么了吗?”
“什么孩子啊,亲爱的?”
“弗兰克夫妇。你知道吗,就是我去见的那两个人?住在革命路一座小房子的年轻夫妇,我觉得约翰可能会喜欢的那两个人?”
“哦,我不认识。他们说了什么?”
“首先我知道他们经济能力并不稳定,连房子的首付都是借贷来的,而且这还只是两年之前的事情。此外……”
霍华德·吉文斯试图去听妻子说话,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放在腿上的报纸:印第安纳州南本德有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向银行贷款二十五美元给他那条名叫“小玻”的狗买药,银行经理竟然亲自签批了申请文件。
“……于是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卖掉呢,等你们回来的时候肯定会想要这个房子的。然后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用非常警惕的眼神看着我说:‘呃,说到重点了。我们不打算再回来了。’于是我问:‘你们已经在那边找好工作了吗?’‘没有’,他就这样回答了我。然后我又问他们是不是打算跟亲人住在一起,或者是朋友之类的?‘没有’。”说到这里吉文斯太太装出一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不负责任的神色,“‘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们就是想去,仅此而已。’真的,霍华德,你不知道那时气氛有多尴尬。你能够想象吗?这太让人无法接受了。我是说这整个事情。”
霍华德摸了摸自己的助听器,然后回答:“无法接受?这怎么说呢,亲爱的?”他猜自己已经乱套了,没有跟上她说的话。一开始妻子说的好像是关于什么人去欧洲,现在显然已经是别的什么事情了。
“难道不是吗?”她问,“两个一文不名的人,还带着刚刚上学的孩子。我觉得人们一般不会这样鲁莽的,难道不是吗?除非他们是要逃避什么东西。我很不愿意去想有什么事情会……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想,这才是关键。他们看来像是踏实安定的那种人。这不是很怪异吗?而且最尴尬的是,在他们爆出这个消息之前,我已经把他们搅和进约翰的事情里,现在只好完成它了,虽然已经没什么意义。”
“完成什么,亲爱的?我不太明白——”
“带约翰去他们家一趟,霍华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噢,是的。当然在听。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呢?”
“因为,”她不耐烦地说,“他们秋天就要一去不回头了,把他们介绍给约翰又有什么价值呢。”
“价值?”
“嗯,我的意思是说,他需要的是可以长期交往的人。当然,让他们见见面,在他们离开之前把约翰带过去一两趟,也没什么坏处。只是我考虑的那种长期的关系。哦,亲爱的,这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说到这里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想要说些什么。她惊异地发现,她竟然一边说话一边把手绢紧紧拧成一条绳子,手上的汗都把手绢弄潮了,“我认为啊,人心难测。”她总结道。然后起身离开,快步走到楼上,打算找出一套舒服的衣服换上。
经过楼梯平台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她自豪地想,她的形象看起来——至少眼角匆匆一瞥时看起来,仍然是一个娇养在漂亮房子里灵巧敏捷的女孩。当她站在卧室的大地毯上快速地把外套和裙子脱下来时,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她正在少女时代的闺房里飞快地换着衣服准备参加舞会。那时候她的血液跟念头转得一样快:应该用哪一种香水呢?快啊!哪一种?等最后的细节都收拾妥当,她就会奔到楼梯围栏边上喊道:“等等!我就来了,我马上就到楼下!”
衣柜里的法兰绒衬衫和松垮的裤子把吉文斯太太拉回现实。她不由得开始责骂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我怎么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接着她坐在床上,脱下丝袜,真正的震惊才向她袭来。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双纤细洁白、掌骨柔和的脚,上面会布满蓝色的静脉血管。然而她真正看到的是两只像癞蛤蟆一样的怪物趴在地面上,粗糙不堪,脚趾因为拇外翻而指节突起。这双脚正努力地把变形的脚指甲卷缩隐藏起来。她连忙把脚掌塞进浅色的挪威拖鞋里(穿着这种鞋在屋子里闲荡是再舒服不过了),然后很快翻出一套简单舒适的家居服。可是已经太晚了。接下来的五分钟她只好双手稳稳抓住床柱紧紧地闭着嘴巴因为她在哭泣。
她哭是因为对弗兰克夫妇寄予厚望,而现在她却非常、非常、非常失望。她哭是因为发现自己五十六岁了,双脚已经变得肿胀丑陋,不堪入目。她哭是因为从前上学时女孩不喜欢她,长大之后男孩也不喜欢她。她哭是因为霍华德·吉文斯是唯一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而她接受了他,她哭,是因为他们唯一的儿子是个疯子。
自怜的情绪很快过去。她意识到她唯一该做的就是走进浴室,擤掉鼻涕,洗脸梳头。重新振作起来之后,她穿着那双拖鞋轻快地、悄悄地走到楼下,熄掉所有多余的灯只剩下扶手椅边的那盏,然后在丈夫对面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我现在感觉舒服多了。真的,霍华德。刚才跟弗兰克夫妇谈完了之后,心里一团乱麻似的。你想象不到他们多让我失望。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踏实可靠的年轻人。我以为现在所有结了婚的年轻夫妇都应该安定下来。你不这样认为吗,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社区中。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以前我听到的都是年轻夫妇千方百计要在这里安顿下来,抚养他们的孩子……”
她说啊说,在房间里走啊走。霍华德及时地点头、微笑和呢喃几句。他做得如此明智审慎以至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早已经把助听器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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