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乌布(1),可爱的、乏味的乌布!它那么可爱,只是我们在那里逗留的时间太久,实在是太久了,我们被太多的空闲时间弄得有些意志消沉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姆拿度假酒店里消磨掉的,它地处小镇中心的西部,在乒乓球上我击败了酒店的每一位员工。酒店的员工——八个十几岁的少年——白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晚上则挤在电视机边观看节目。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前台,做出打乒乓球的手势——咧嘴乐,模拟反手和正手击球——他们马上就行动起来,推出乒乓球桌,轮流被他们最喜爱的客人打败,而他(除了他的女朋友之外)正是他们唯一的客人。是的,我打败了他们所有人。除了马迪,酒店老板。我和他在“姆拿公开赛”的决赛中相遇了。局势并不明朗,但我因为求胜心切最终败北了。我时而过于谨慎地防守,时而过于疯狂地大举进攻。我可以信赖的(矮子中拔将军)正手抽杀狠狠地辜负了我,我只有在稍微领先,有自信心,或是五六分领先稳操胜券的时候,才能轻松自如地发起进攻。然而这局比赛我开场失利,稍微落后,五六分落后,可谓稳操负券。我丢了这一局,这时我就知道我肯定要输了,因为我求胜心切,尽管仅凭我纯粹的意志力甚至以2比2打平过。圈圈在旁边观战,这让我越发求胜心切,我越想赢,我就离最终的败局越近了。第一局开始我的正手进攻就变形了,一切都不对劲,我马上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偶尔我会打出惊人的漂亮的一球,但更多的时候我的球要么下网要么出界,渐渐地,我们的比分拉开了,于是我只求回球能安全过网不出界,并寄希望于马迪失误——他极少失误,局势让他足够自信,他用随心所欲的扣球来惩罚我越来越胆小的球风。
这些乒乓球赛让我们的乌布之行有了某种意义,否则不知道为什么要待在那里。它是迷人的小镇,但它的旅游业被过度开发,虽然我们到达时游客屈指可数。印度尼西亚其他地方的政局动荡意味着:即使在旅游黄金期,酒店也是门庭冷落,客人可以狠狠地杀价,不啻为一种经济制裁。乌布是世界上小型精品酒店最集中的地区,然而就算是大多数小酒店都空着,仍有更多的小酒店正在建设中。(“他们还是在建!”圈圈吃惊而又佩服地说。)这些小酒店和兜售纱笼及“坐车”的小贩让你寸步难行。我们每次外出都被十几个兜售住宿、纱笼和“坐车”的人围困了。这是买方市场,根本没有人买东西。有些游客被“坐车?”这个无处不在的提问激怒了——更被它所提供的低级服务所激怒——那么让我们重新看一看它吧。他们一边说着“坐车?”一边抬拳至胸,拳头上下轻轻转动,好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方向盘,我们觉得这是巴厘岛人打招呼的方式,“嗨,你好吗?”——用卖东西的形式问好。
我们很少需要坐车,我们更喜欢在各种精品小酒店、客栈、民居边上的稻田里散步,我们在美丽的乏味的乌布消磨掉的那些漫长时光,就是住在这些地方。
稻田是这样地绿意盎然。不仅仅是田地本身:包括周围的植被——树叶是如此浓密交错,分不清是长在哪棵树上——组成了一种单一颜色的彩虹:绿色。一望无际的碧绿,点缀着红色的芙蓉花和飘过的白鹭,那白鹭如此洁白而巨大,就像晾在户外的床单突然展翅飞翔。所有别的颜色——即便是紫色和黑色——都不过是绿色的阴影。阳光与阴影是绿色的不同色度。绿色,在这里,不再是颜色,而是一种扩张的脉动。每样东西或者已经染成了绿色——比如说蛇,像镜面一样闪亮,悄然滑过小径——或者正在染成绿色。佛像长满苔藓,穿着绿衣。石头变成了植物,没有生命的物体变成了有机物。“毁灭所有的生物化为绿色阴影下的绿色思绪?”(2)不,思绪本身也已经被毁灭了。它是纯粹感官上的绿,不可能更无法想象能产生任何思绪。
无论附属植被有多么绿,最明亮的绿色还是来自稻田。水稻要想长大成熟,必须被最茂密最葱绿的植物所环绕,稻田也就必须要达到那种极度的绿,当然这也只有它才能达到。只可能有一个王者。相对而言,只有稻田是那种真正的绿。只有稻田在绿意中吟唱。
我们注意到的就是这绿:那绿意,那万物生长的迷人力量,万物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生长,全心全意地生长,纯粹是为了生长本身的乐趣。
“树木的存在感完全在于生长。”有一次散步时,圈圈这样说道。
“我不同意。”
“我也是。”
“在风中摇动树叶。给小鸟提供栖枝,让天空包裹住它。让人去攀爬。这些都是树木存在感的方方面面。”
“还有别的,我觉得。”
“被观赏。为旅游业尽一点本分。”我看着圈圈。我想我已经说完了。我才意识到她还留了一手——但我没想到那是句法语。
“‘树木’,”她说,“‘总是在中间,被……环绕……’(3)猜猜是谁说的?”
“我在波德莱尔和约翰尼·哈里戴(4)之间摇摆不定。”
“很有趣。”
“但我打算选里尔克。”我高兴地发现她露出了落败了的钦佩之情。
我们走在稻田里,进行这番交谈,我们相互较劲,又想帮助对方。风景充满勃勃生机,仿佛野蛮生长,但它全然不是野生的——有人在精心照料它。田边貌似无序的树木在生态系统中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没有任何一种是纯装饰性的,但那极度铺张的装饰感——像树木本身一样巨大的树叶——在我们看来,模糊了它们的本色。风景不可避免会给人如此的印象。多么和谐,好像是自然生长的。几何形状的梯田整齐排列,景色仿佛正在自主地绘制地图。
“在早期,水稻的绿嫩芽按照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生长,”我说,“实际上,它们都有被照顾得很细致的一块天空。”
“抱歉,我刚才没有听。”
“我说,‘昆虫不断地冒泡或是上岸,水汪汪的稻田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打成了筛子。即使是在晴天。这造成了一种感觉,镜子的反射功能产生了很大的滞后;要么就是——反正最后是同样的结果——一种相应的预言能力。镜子最终消失了,但那时水稻——’”
“已经吸收了天空反射的水——”
“‘变成了它本身理想的化身。’正是如此。”
“你刚才说的根本不是这样的话。”
没有路标,在稻田里是很难行走的。我们很难确定什么时候散步会变成“擅自进入他人领地”,观赏会变成入侵。回到帕德玛英达酒店(我们从姆拿度假酒店搬出后就住进了这家),我回想起我们散步时,注意力全都在脚下的路,所以我们并没有真正看到多少风景。
“不过,”圈圈(之前的一次散步中,她滑倒在一个排水沟里,轻微地崴伤了脚)说,“在田里散步总比在田里干活要强。”
“是啊,”我说,“最好就是看看,欣赏风景。”
我们在巴厘岛和龙目岛看了很多这样的风景。最简陋的乡村茅舍(不是说我们搬进姆拿酒店前一晚住的哇卡迪乌酒店条件简陋:圈圈十分聪明地把我们的房间从标准间升级到了豪华别墅)也被这样的风景补偿和升华了。任何一个房主都知道游客想要什么:“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决定在哇卡迪乌度过一个奢靡之夜之前,决定搬进姆拿那乒乓球的神殿之前,我们考察过各种住所。掀开百叶窗,一片耀眼的绿色闯进眼帘,房主会微笑着说,“多好的风景。”不过它给人的感觉总是一种外来的概念,是与游客打交道后才熟悉起来的某种东西。圈圈说,他们知道这个词,但是他们无法分享这个词背后的精神向度,这种向度让我们——圈圈,我,还有大批已经结队离开的其他游客——得以从“风景”的角度去思考。
“否则,”她接着说,“他们怎么会随处乱丢垃圾呢?乱丢垃圾和欣赏风景是互相排斥的呀。”
“你太熟悉一样东西时,往往会对它视而不见。”我说。此时我们坐了下来,欣赏风景,完全不会对它视而不见。不远的几码处是一个细长的风能驱鸟器。我们决定把它照搬到黑岩城的沙漠里,作为一种原始主义的雕塑。但是圈圈没有带相机,我带了笔记本,却没有钢笔或铅笔,我们努力想靠记忆力重建它的构造。它的组成……不幸的是我们不记得它是怎么做的,不用说在黑岩城我们没有造成它——或是和它相似的任何东西。考查完驱鸟器后,我们有时间去沉思散步途中学到的一些基本知识。
“风景,严格地说,是闲暇与劳动分离后的产物。”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表述是否准确——它是我即兴的思考——不管怎样,我还是说下去。“所以,风景,实际上是因为风景之中有辛苦劳作的人,努力建造和保持风景的人——而变得更像风景——甚至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风景。就像《恋恋山城》(5)或是《甘泉玛侬》(6)里的场景,杰拉尔·德帕迪约(7)问一个农民他是否喜欢那片风景。这个农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当你是这景色的陌生人时,你才会把它当成风景来看。风景的概念——或者说前景——曾是一小撮统治精英的特权,后来变成了资产阶级的权利;如今旅行已经很广泛了,每个人都可以看风景——除了那些被雇用来保持风景的人。”
“说到这里,”圈圈说,“你看风景的这个地方经常会限制你正在看的那些人正在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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