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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我在福利院的日子。
我先前提过给我洗头的杜姨,我叫她杜嬢嬢。我们那把阿姨、婶婶一类,都称作嬢嬢。年长的叫大嬢,年轻的叫做小嬢,或者就都统一称作叫嬢嬢。
叫她杜嬢嬢,是因为她不是福利院的老师。那时候我还没搞懂编制是什么概念,以为都在一个地方上班,还要分什么高低么?
其实是要分的。几位来视察的人最紧要,其次是院长副院长,再下面是会计、出纳,再有老师,最后是干最辛苦活的:打扫卫生,搬东西、厨房帮手、照顾最虚弱的学生——在福利院的十四年里,几乎所有脏活累活里都能看见过杜嬢嬢的身影。
她这辈子就搬过一次家,就是跟着福利院搬的那一次。嫁一个男人、搬一次家、生两个孩子、干一份活,活一辈子,操劳一辈子,这就是她的一生。
我进福利院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工作了好几年了。但我没曾特别留意过。甚至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她姓杜。可能因为我那时年纪尚小,也可能因为她就是个不起眼的女人,什么都不起眼:不高的个头、壮实的身体,常年在太阳下干活,戴个花禄禄的遮阳帽,但依然晒得黑黝黝的,就像所有可以在工地上看到的女人一样,她喊话大嗓门,做事麻利,然而平时没她说话的机会。
她干所有的杂活。也不止她干,还有其他人也干,但那些人来来走走,要么干几年就坐办公室了,只有她,我认识她多久,她就干了多久,没有升过职。
因为她是个编外人员,也因为她的人生有污点——她超生了!她本来应该一直做护士的,但因为超生,她就失去了工作。
她的老公也成为了众矢之的。
他们说「一个工人,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呢?」
我到了学校里讲计划生育政策,读到这是基本国策,这是帮助全国人民吃饱饭,不至于人多到养不活的好政策。我们女孩子都是因为一家一个才能有书读,我们要感谢国家的好政策。福利院的其中一堵外墙,还刷着:一家一个好,国家来养老。但我知道杜嬢是福利院的特例,她有两个孩子,我都见过,大的那个比我大七岁,小的那个跟我同岁。
我回去就问她:「杜嬢,你干什么要生两个?一个不好吗?」
记忆里,她只说方言。脑海里回想起她的讲述:「么是我做的不对,我也认得错了。但是也不是我要生两个,怀上了,肚子大了,不能打掉嘛。么他是个生命,不能打掉嘛。」
于是,她的老公失去了工厂稳定的工作,她也被迫离开了医院。准确来说,是逃出了医院。
她说:「一开始认不得是怀孕。过了两三个月,红事还没来,一查就是怀孕了。我就回去给我老公讲,他说要生下来的。他比我大十五岁,有第二个孩子不容易。
「后来就不让上班了,停职。护士长、领导轮流给我做工作,必须要打掉,不然医院也要受牵连。我差点都去做掉了(流产的意思),但看着手术室里出来哇哇大哭的女的,有个的娃娃流出来都看得到头、眼睛鼻子了,我肚子那时候也五个月了,我又反悔了。
「然后计生办就来了。计生的那些啊,就跟医院的人不一样了,来了家里就是骂,来了好几次,那个女的最凶,后来跟着的两个男的带着棍子棒子。
「有一次我老公就跟他们打起来了。那个女的就趁机踢我肚子,我摔到了沙发,那个男的看我摔着了,马上拿起棒子,想朝我肚子上打。我老公反应也快啊,他在工厂干了二十年焊工,反应更快,他拿起一个花瓶就扣他头上。消停了。那个带队的女的给吓跑了。后来人送到医院,脑震荡,头缝了二十几针。
「不过我没看着。我不能去医院,我那时候去医院就拉去给人打胎了。我趁乱从宿舍后门跑了。
「我最记得我打了个车,人家问我去哪,我说火车站。人家说不打表,三十。我说行,开了两分钟,我想想,可是三十呐!那么贵!我又给他讲价。他不干了,骂我反悔,我也骂他,我说停车停车,又给跑下车。」
她说到那咯咯笑,手也挥舞着,我脑海里她每一帧笑起来的样子都还能调出来播放,好清晰。
「然后我就坐了趟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一路我都捧着肚子,生怕出事,后来我坐了大半天火车,下车天都快黑了,我买了个包子,喝了一瓶水,又坐上城乡巴士,下车又走了好几个小时,很夜了,才到了我表妹那。我也是佩服我自己。夜里面啊,村子没灯,就是月光照着,我凭着记忆,送她出嫁的记忆,摸黑找到她家的。我敲大门,敲了半天,我妹夫拿着电筒照着出来看,大半夜看到是我,吓死了。」
她呵嗤呵嗤笑,又继续说:「那时候也没电话嘛。我也是临时跑的,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她。就想来想去,只有跑农村里有活路了。我家老二命大。真的命大,就这么颠簸一路,他也没事。你上次见过他吧。毛头毛脑那个。老大读书还可以。没怎么操过心,老二在班上成绩不行,老师说他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心。不过老二身体也不好,估计就是我怀着的时候闹的!」
她从背包里翻啊翻,翻出一个已经晒得变色的钱夹,打开,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四口。在那时候最流行的照相馆,后来是天安门的背景,前面实景放了几盆花,这照片我也拍过。但后来福利院搬迁时,我搬来搬去,给弄丢了。
照片上,她一手抱着小儿子在右,孩子高高兴兴坐在妈妈胳膊上,笑得很开心。站在一旁的丈夫眼睛眯成了两条线,僵硬的笑容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外侧的手搭在站在前面的大儿子肩上。身前大儿子一脸严肃,直勾勾盯着镜头。而她,目光都聚焦在了小儿子身上,没有看镜头。
「你怎么不看镜头啊?」
「哎哟,都看我的这个小乖乖了。娃娃还是小时候可爱。老二淘得很!不过也怪我们,小时候没条件嘛。他都在村子里,跟我表妹家给带的。我那个表妹也是命苦,我那个妹夫给人挖井时候手给搅断了一只,从这里断的。」她用指指右手胳膊肘,继续说:「那农活也干不了。但是我那个妹夫还是挺好的,家里头忙前忙后,三个娃娃他都管。我家两个,我家老二就在我表妹那。」
「那老二什么时候接回城里的?」我问。
「上小学了嘛。村里头学校不行。那时候我也在这里稳定啦。我家那个把计生办的罚款给补齐了。
「那时候惨啊。我跑去村里躲了两年啊!过年他才来看看我。我就躲在村里头,孩子生都没去医院,怕医院找麻烦。就在村里头生的。给我接生那个大姐还接生小牛,还会给猫猫狗狗看病。厉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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